初夏的陣陣微風將我的爺爺帶走了。

當母親告訴我,阿公走了的消息,原先淡淡的悲傷,漸漸轉變成一個龐大的漩渦,不斷的把我捲進遙遠的童年記憶裡,於是這些記憶變成了甜美卻苦澀異常的滋味。我開始回想起阿公,最常和他互動卻是在童年的時候,一直到後來這十來年,我的理由和大多數的人一樣,忙於功課和工作,所以沒有好好的陪過他。我心底有些難過和遺憾,除了沒能見他最後一面,在他晚年時未曾好好陪過他,即使是農曆過年,也只是草草的在除夕夜裡看他,沒想多花些時間和精神在他身上,一直以為他永遠都在。

童年裡,家裡有一塊幾分田,阿公自己種稻,收成後分給整個家,一個星期天的早上,阿公問我要不要和他一起去撿田裡福壽螺,撿到田螺一公斤給我十塊錢的零用錢買糖果,我說好,於是我就跟著阿公去,他拿了一個大的奶粉鐵罐讓我裝撿到的福壽螺,我很努力的和他一起撿,後來我開心拿到二十塊錢。小時候,我總計較,阿公阿嬤每次吃辦桌,常常帶著堂哥去,較少帶著我,現在想來小時為這種小事賭氣而感到好笑,但是在那個年代裡,那可是吃好料的機會,怎容錯過?!有一回阿公阿嬤帶著我和妹妹一起去,我記得那是在田裡搭起的帆布篷,板凳底下是秋收後的稻梗,印象裡有道菜,我看著他吃,我說我也要吃,阿公說我不能吃,我問他為什麼,他只是曖昧的一直笑不願意回答我,我倒是忘了我是否吃了,等到回家後,妹妹和我解釋,我才了解原來那道菜是是麻油炒公雞的蛋蛋。在我幼稚園的時候,阿公常常去寺廟的老人活動中心去泡茶,而我跑去找他,有回一個老人和阿公爭論說我是男生,阿公說「這是我的孫女,我怎會不知道?」,那個老人打死不信,直到阿公把我的褲子脫了,和他說,「你看!!我就和你說她是女的,你還不信?」他才不再爭論。等我回到家告訴媽媽,媽媽一直笑著,但是媽媽依舊把我做中性打扮。童年裡與他一起的記憶就這樣不停的像跑馬燈,在我腦海中不停的旋轉跳動著。

阿公走之前,小妹每天去醫院照顧他,她說阿公腦中的時間錯亂,有時醒來以為自己是二十幾歲的人,沒有任何小孩,所以當叔叔去看他時,他回答說,我都還沒生小孩,什麼時候小孩這麼大了。有時醒來是清醒著,那時他就閉著眼睛,不願意看小妹。有時醒來以為自己是春風少年兄,小妹是來照顧他的小姐,一直嚷著要和小妹約會。有時醒來則是四十幾歲壯年時…每天每天,他周遊在不同的年紀裡,彷彿時光是一本書,他隨意選取想讀的章節,而快樂的活在那一章,只有在讀到最後一章時,他卻是不快樂的。在阿公走的前一天,妹妹和阿公說,「阿公,我們明天要回家了喔。」阿公帶著呼吸器,沒有說話,只是流涙。

下了飛機後,我回到家放下行李,和阿公上香,告訴阿公,不孝的孫女回來看他了,陪他走完人生的最後一程。或許真的是因緣巧合,一切是那麼的湊巧,從我原先的計劃留在美國待到六、七月回去,直到後來計劃變成五月中回去。該我守靈的那天晚上,我賴皮的躺在床上,時差的就像個大槌子,重擊我的腦袋,頭疼不已,凌晨四點,我嚐試的爬起來,後來還是依舊半夢半醒的睡著,半夢半醒間,我似乎聞到一股味道,那感覺很像是故意把腳放在我鼻子前面讓我聞,這個味道不是屬於我房裡的味道,倒像是阿公捉弄我似的。我告訴媽媽,媽媽說:「可能是阿公知道你回來看他了,他回來看這個晚到的孫女吧。」我和媽媽說:「阿公來看我的方式還真特別,會不會是故意捉弄我這麼晚才來看他,或是叫我起床來守靈」。媽媽說阿公往生的前一天,她聽到阿公家漆黑的客廳裡,充滿了熱絡談話聲,應該是阿公往生的親人,準備來接他回家了。

服喪這段期間,年邁的阿嬤沒有了阿公,阿嬤的身影突然間變的好孤單和渺小,原先駝背的身軀瑟縮成了一團,灰白的銀髮和疲憊的眼神,溼了又乾乾了又溼的手絹緊緊的握在手上,在出殯的那天早上,阿嬤難過不停的擦著眼淚,我抱住嬌小身軀的她,她哭著說:「出企都嘸果返來。」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,只能陪在她身邊,陪著她一起哭,我無法和她說不要難過,因為我也做不到。這天早上天氣晴朗伴著微風,彷彿告訴我,阿公似乎滿足了,他平靜的看待一切,他安心的走了,於是他跟著初夏陣陣的微風走了。

阿公一路好走,希望你回到了另一個家,沒有年邁病弱身軀的拖累,依舊當你年輕時的春風少年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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